中文系和中华文化
——出席首届经学会议后感言
——出席首届经学会议后感言
郑良树
2005年10月29及30日,北京清华大学历史系和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联合主催“首届经学国际会议”,与会者包括了海峡两岸四地(大陆、台湾、香港及澳门)、美国、日本、新加坡及马来西亚等地的学者。笔者躬逢其盛,出席了这个国际会议,并受邀成为三名大会学术报告人之一,甚感殊荣。
事后,感触颇多。
第一、原地起步
鸦片战争以后,中国国势一蹶不振,知识份子痛定思痛,对传统文化不但作出过分苛责的批判和指斥,甚至对自己的文化有弃之而后快的倾向。在这个潮流之下,首当其冲的是文化主流的儒家及其经典著作惨遭排斥和灭绝,五四运动时有人主张“把经书丢进毛坑里”,七十年代文化大革命的“批孔斗林”,就是这个潮流的两个高峰。在恶劣环境之下搏斗,人性往往被扭曲;中国拥有五千年的历史,过去数度缔造辉煌,在西方坚兵利炮强行交流之下,眼看全盘皆输,内心如何不会感到颓丧和自卑?内心如何会平衡?发脾气责斥自己的老祖宗,耍性子抛弃自己的家园家产,应该是可以理解的。
中华民族毕竟是一个优秀的民族,中华文化毕竟是一股饱含潜力的文化,经过百年的折腾,中国终于走出了谷底,无论政治、经济及文化等,不断地取得可观的进展,逐步恢复了应有的地位和国势。2002年,中国人民大学率先成立了孔子学院,成为全国最先恢复传统文化的急先锋,具有示范性的作用,也具历史意义,令人钦佩;流风所及,其他各大专院校也纷纷开设相似的单位,民间更是风起云涌地响应这般潮流。中华民族“痛定思痛”后,开始反省,也开始恢复自尊心了。
“读经”及“背经”这般潮流已经出现了很多年了;它最先出现在曾经有过复兴中华文化运动的台湾,然后向海外及大陆吹刮,儿童读经班及儿童学前背经班正如火如荼地在各地流行着;在过去一百年的历史里,这是不可思议的事。就在万事具备,只欠东风之下,“经学会议”终于在北京召开了第一届国际性的会议;而且也达成协议,第二届将在湖南岳麓书院举行,第三届将在新加坡。这是近百年来的盛事,中华民族正常心态,恢复民族自尊的具体表现。
在西方坚兵利炮强行闯关、在中国毫无准备的强行交流下,中国支付了腰斩传统文化百年的代价,今天,又从原地起步、出发。回想起来,真令人吁嘘。
第二、 失落现象
失落了一百年,社会自然出现许多脱序的现象;这次会议由清华大学历史系及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联合主办,事情本身就显示一种脱序的现象。
人们不禁要问:经学研讨会为什么不是由清华大学的中文系来主办?一如新加坡国立大学一样。而是由“名不正”的历史系主办呢?传统文化里固然文史哲不分,但是,清华大学有中文系,而且也复办了二十年,势力雄厚,为什么不是由中文系出面主办,而必须由历史系“越俎代庖”呢?如果新加坡国立大学是由历史系来主办的话,海外华人必当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;为什么大陆内地的人对这种现象没有怀疑呢?海内外人士为什么在认知上有如此的差距呢?
所谓中文系,按照传统的观念,应该包含经、史、子、集四部的学问,也就是国学系了,然而打从开始以至于后来不断地发展,实际上并不如此。北京大学在二十年代将中文系分为“语言文字”、“文学”与“整理国故”,就没有把四部的学问都包括进去;六十年代以后,他们又形成“文学”、“汉语”及“文献”三个专业鼎立的格局,基本上依然一仍旧贯。再以复旦为例,五十年代末期分设“语言”及“文学”两个专业,其后又增设“文学评论”及“文学创作”两个专业,八十年代末期新闻系的书刊编辑专业并入中文系,中文系于是越来越像现代文学及新闻系的合身,四部的学问当然无法尽包了。至于南京大学,根据1998年的资料,中文系有下列的专业:文艺学、中国古代文学、中国当代文学、戏剧学、世界文学、语言学、汉语及文秘等八个专业;经、史及子部的学问无缘。举此三例,即知中国大陆的中文系颇有不同的发展。
有的大学除中文系之外,尚设有“古籍研究所”,以补中文系的不足;可见中文系课程并不完整了。
在这方面,台湾似乎保存比较多的传统。试读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的课程:
大一:国学导读、文学概论、语言学概论;
大二:文字学、历代文选及习作、历代诗选及习作、中国文学史、四书;
大三:声韵学、词曲选及习作、中国思想史;
大四:训诂学
选修课:
经 学:诗经、尚书、周易、礼记、左传
史 学:史记、汉书、目录学、版本学
学术思想:墨子、庄子、荀子、韩非子、淮南子、世说新语、传习录
古典文学:楚辞、陶谢诗、李商隐诗、宋诗、苏辛词、红楼梦。
现代文学:现代散文、现代小说、现代诗、报告文学与新闻写作。
这份课程最特殊的地方就是除必修基础课程之外,其他选修科包囊了经、史、子及集部的学问,而且可以酌情增减。台湾及海外如香港及大马的中文系的设计,大致上都相近。
海峡两岸中文系课程的差距悬殊颇大,而台湾的最传统,也最完整。在这样的差异之下,经学会议由清华历史系主办,海外人士岂能不诧异吗?新加坡国立大学“派”中文系主办,岂不是理所当然吗?
第三、完整的中文系
大陆的中文系目前重点偏向于“文学”及“语言”的课程,其他经、史及子的学门,不是被主动放弃,就是被其他的系、所掏空了;所谓中文系,距离国学系太遥远了。说这样的系能够发扬及建设中华文化,任何人都难以相信;四部学问都无法囊括,还说得上发扬文化?经学会议,还得央托历史系来召开,还奢谈什么建设传统文化?一叶知秋,莫过于此。
随着中国国势的和平提升,传统文化的发扬和建设已列在流程表之内,如何推动及执行,知识份子身负重任。大陆中文系的架构既有偏差,而且难以有效地负起应有的责任,那么,新的设计就应该集思广益了。要全面及彻底地发扬及建设中华文化,中文系应该突破目前的架构及设计,扩大编制,另立组系;构想如下:
中国文化学院
经学系:经学史、经籍概论、经部各种专书等;
史学系:中国传统史学导论、史籍概论、史部各种专书等;
子学系:子学概论、子籍概论、子部各种专书等;
文学系:如国立台湾大学目前所开设者等。
各系共有的通识课程:语言学、文字学、声韵学、训诂学、目录学、版本学、校勘学、辨伪 学等。
中国的学问,博大精深,实在不是一个中文系所容纳得下;就如中国历史、中国文学史有五千年,不是一年的“中国通史”、“中国文学史”所教得完的;为了全面及完整发扬中华文化,中文系应该扩大成为一个学院,以学院的编制及形式出现在高等学府里。在学院底下,成立四部学系,分别开设各有关的科目,任学生修读。原有中文系的基础课程,一律改为共有的通识教育,供学生修习。
笔者认为,只有这样的编制和设计,才和博大精深的中国学问相配称;笔者也认为,只有这样的编制和设计,才足以全面地发扬中国的学问。中国学问及文化有五千年的历史,为什么不能以一个学院的形制来保存及开发她呢?为什么一定要“屈就”于欧美的学制,把她腰斩、掏空,然后才“装箱”呢?中文系难道真的只有文学、语言、新闻写作、美学、秘书这些学问而已吗?这样的编制及设计,未免太小觑中文系了。
20.11.20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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